文章来源《东方今报》20090414期 记者杨海霞 实习生岳修科文 记者张晓冬图
带着一种理想主义情怀,他们逃离了所谓的体制的束缚,探索了一条从“精英”到“草根”的路。不再为拥有稳定的工作而忍受种种束缚,不再为画作能否评奖而彷徨。他们就像许多粒种子,从田间地头乘风跳入草丛间,却在看似不经意间大放异彩。当然,这种“叛逆”的成功背后,离不开成长的土壤——更加强盛的中国经济、更加包容的社会理念。
河南石佛艺术公社——一个当代艺术家自发聚集地,一个经本报最早报道并持续关注三年的地方。本报记者赶赴北京的艺术家村落——798和宋庄,站在那里看看这里。或许,就像画家陈羲所说,10年内,国际顶级艺术大师必将在中国这些艺术家村落里出现。艺术家到石佛“背水一战”
4月8日上午,郑州市石佛村大街169号工作室里,画家王国平正在专心创作。
每天在工作室连续创作超过12小时,王国平很享受这种生活。他再也不用担心正在画画时,忽然有电话通知他“开会”。那种思路被打断后的沮丧和思维短路,曾严重地困扰着他。近一年前,他的画家头衔前还必须加两个字——老师,当时那才是他的主业。
2006年8月,王国平在石佛建立工作室。当时的王国平,是一家学校的老师,已工作十多年。孩子还小,媳妇全职在家,王国平每月2000多元的工资是全家的经济来源。
当时,他家住郑州市桐柏路,学校在郑州南区,工作室在郑州的大西北石佛。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,骑1个小时的车到学校上课。下午4点30分放学后,他又骑上1个多小时的车赶到石佛画画。从下午6点创作到9点,然后再骑车回家。每天,他就骑着那辆电动车,奔波大半个郑州,身心疲惫。
转折发生在2008年暑假,王国平全天待在工作室里。一个多月,他创作了近20幅作品,这是他过去在学校里一年的创作量!之后,他就辞职,专心画画。
之前,王国平最大的顾虑是,辞职了全家怎么生存?事实证明,这一点目前已不是问题。现在,随着他水平的提高,一幅作品价格在5000元上下,一年卖几幅作品就能维持生活。在他看来,目前最主要的是出好作品。
由于家在市区,每天晚上9点,王国平就要离开画室。这时候,王国平总要习惯性地看看窗外。窗外每个红色的房顶,就是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。他看到,艺术家黄国瑞的工作室灯亮着,马一子的工作室灯也亮着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王国平说,三年来,在黄国瑞高水平艺术造诣的带动和引领下,石佛在坚持当代性和国际性的前提下正在进行一场比赛,艺术家比着出好作品,进入到强劲的创作状态中。三年了,房租依然很低
记者在798和宋庄采访时,问到艺术村最初发展最应关注的问题是什么,所有人的回答是一致的——房价。不管是纽约的SOHO,还是北京的798、宋庄,画家最初选择一个地方的关键因素就是房价低廉。而后的情况是,艺术家的入驻,推动了相关产业的巨大发展,最终,高额的房价挤走了艺术家。
在河南艺术家入驻石佛时,如果说最初的旅美艺术家黄国瑞到来是个偶然,那么在这里形成艺术家村落却有一些必然的因素。当时的石佛东边是铁路,西隔壁是军校,南边是科学大道,北边是郑州的水源地——沉沙池。相对郑州的其他都市村庄来说,石佛显得安静而沉寂,四个方向的阻隔导致石佛天然封闭,大量的房子闲置而无人来租。最早驻村的艺术家许均安清楚地记得,三年前他用100元就租了一个楼层。
许均安2006年入驻石佛。他说,当时驻村的艺术家太少,每到晚上他孤零零地做饭、孤零零地画画,这种孤独吞噬了他的信念,他最终选择了离开。
2007年11月,他搬到了郑州北郊的工作室里。在那里一年半后,蓬勃发展的石佛再次吸引了许均安的眼球。一周前,他决定重返石佛,他最担心的是房租问题。很快,顾虑打消了,因为有村里艺术家自发组织的服务队帮他谈价格。他看中的一处100多平方米的画室年租金4000元,经过服务队的协调,价格降到了3200元。
原来,在石佛发展的三年里,发起人黄国瑞以在美国和圆明园的生活经验,一直在倡议维持石佛的房价。在他的建议下,村里的艺术家组织服务队,帮助新来的艺术家谈房价。
正因低廉的房价,吸引了更多艺术家的入驻,目前石佛的艺术家接近150人。前几天,艺术家陈永生的入驻被认为是一个符号。陈永生是河南油画学会的副秘书长。在他看来,自己入驻只是个人行为,但是,他的到来带动了许多朋友也开始在石佛找房子。艺术挑起石佛产业链
4月9日,在石佛村114号的房子里,机器轰鸣着,房间里弥漫着木屑和粉尘。工人头上包着毛巾正在切割木框,而26岁的尚云鹏正在钉画框。相对于普通工人的打扮,尚穿着洁白的T恤,他的帽子更是一件艺术品。帽子前面的两扇,刚好是一黑一白,熟悉石佛的人都知道这是王国平的黑白系列作品。
这家画框厂是石佛艺术公社形成后,外部入驻的第一个相关产业。在艺术家看来,这是石佛文化辐射力形成后的必然结果;而在尚云鹏的家人看来,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行为。尚云鹏是南阳人,毕业后有份体面的工作。在家人看来,尚云鹏放弃本专业去做工人,这无法理解和容忍。
其实,尚云鹏来到这里,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市场调研的。他的这次创业,是从一次和王国平的偶然交流所得。当时王国平为在郑州买不到好画框而苦恼。像王国平等人的画框,之前是从荥阳定制的。如果一次定得多了,对方赶制不出来,需要等一个月甚至更久。定得少了,对方又不愿意送。
尚云鹏计算了一下,在石佛租六七十平方米的地,一年租金7000多元。如果70多个艺术家在这里买画框,这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今年2月,他和一个朋友在这里办起画框厂。
有艺术家称,其实潜在的产业在石佛早已形成,最大的受益者是当地的百姓。目前艺术家已建工作室造价超过百万元,租房的艺术家更多。部分艺术家雇用了一些艺术学校的毕业生当助手,解决了部分毕业生的就业。
还有人说,艺术家聚集对当地村民眼界的开阔是最重要的。村里一些孩子的家长,会带着孩子的画作赶到画室,虔诚地请艺术家指导。据了解,在宋庄艺术家的影响下,宋庄的孩子中有好几个都考上了中央美院。
石佛发起人黄国瑞说,其实三年来变化最大的不光是石佛,而是河南整个艺术界。通过石佛艺术公社的努力,当代文化和当代思维方式正在河南的艺术界渗透开来。村委全力支持石佛艺术家
昨天下午,在石佛村东边的一处牛圈里,付百温带人在清理垃圾。经年累积的牛粪和杂物堆在地上,工人需要反复铲除和清洗。
付百温,2008年12月当选石佛村村委主任。据了解,在他之前,由于种种原因石佛的村委主任已空缺三任。因此,石佛在艺术家入驻后,也面临一个很尴尬的问题——环境不太好。去年,一名市民到村里参加石佛两周年活动时清晰地记得,他既能在那里欣赏到最当代的艺术品,也能闻到空气中青草混合牛粪和垃圾的味道。
因此,在下月初石佛艺术公社三周年活动即将来临之时,付百温决定在环境方面作出努力。目前,包括牛圈和排水沟的垃圾都在清除中。付百温觉得,艺术家来后能为村民带来收入。“只要对咱老百姓好,我们村委会对河南石佛艺术公社给予最大的支持。”
石佛艺术公社变形记
宋庄画家:10年,艺术家村落必出大师
●北京798:商业逼走艺术家
4月5日上午11点多,北京798艺术区的一个酒吧前,一对新人正在拥挤的人群中找空隙摆造型。
旁边,来此参观的大军熙熙攘攘,从天津美院赶来的学生小魏是其中一员。
小魏说,798是他和同学眼中的当代艺术的天堂。798艺术区,是1951年筹建的原718联合厂。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,有艺术家租用废弃的车间进行雕塑创作。这些废弃的厂房,吸引了众多艺术家聚集创作,并于2002年达到高峰。798也由此成为闻名于世的艺术家聚集区。
其实,小魏来此还有个愿望。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些油画作品,说想找这里的艺术家指导。转悠了两个小时,他发现798是新人的最佳婚纱摄影基地,是“到北京看长城、故宫、798”宣传语中的旅游景点之一,不过,他没找到一名艺术家。
小魏被告知,当代艺术家在这里聚集后,随之形成了规模惊人的文化产业链,大量画廊、酒吧、文化公司的拥入导致租金翻着跟斗上升。最终,高昂的房租挤走了艺术家,只剩下赤裸裸的商业。
798内,东岸印象画廊的任小姐却出语惊人,“798如今处于休克期”。
任小姐说,受金融危机的影响,自去年年底部分当代艺术作品价格迅速滑坡,画廊举步维艰,798内60余家画廊倒闭或停业。
●政府精心扶持下的宋庄
4月6日,北京宋庄小堡村艺术东区102室,画家陈羲谈起宋庄艺术区成功的重要因素——当地政府的支持和规划。在艺术家的眼中,圆明园艺术村成为一个“反面教材”。
上个世纪80年代末,艺术家曾在圆明园附近聚集。由于自由散漫的艺术家难于管理以及当地经济发展的其他考虑,圆明园艺术家聚集地被强制拆迁。
近几年提到宋庄,都不能回避举国关注的宋庄小产权房买卖一案。2002年,画家李玉兰花4.5万元在宋庄辛店村购买了一处农家小院,也就是小产权房。当时,宋庄画家村初具规模,并未形成巨大的文化辐射力。5年内,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在此安营扎寨,附近的房价和房租也水涨船高,土地至少升值5倍。2007年,李玉兰所购房屋的原房主,将李玉兰告上法庭要求收回房产。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据“农村居民不得出售宅基地给城市居民”的相关规定,判定房产买卖无效。
当时,这给宋庄政府出了大难题。正是艺术家的到来让宋庄成为全世界关注的艺术家村落,并带动了当地经济的巨大发展。如果艺术家被挤走了,宋庄还怎么发展?农民家的房子还租给谁?
在面对抉择时,陈羲认为宋庄当地的选择是有远见的。他说,为了宋庄的发展,宋庄一直在采取其他补救措施留住画家。比如:直接批租集体建设用地或荒地给公司或艺术家。“最近听说,政府甚至为画廊拨款,支持他们去国外参加国际性展览。这就显示了政府的开明和对文化产业的强力支持”。
●金融危机是洗牌机会
4月6日上午,在北京宋庄小堡村艺术东区102室,记者(简称“记”)与宋庄艺术家茅小浪(简称“茅”)、陈羲(简称“陈”)等就艺术家村落进行了对话。
记:有人认为艺术村的形成,是艺术家在传统体制中无法找到自己的位置后,在失意中寻找的一种出路,您怎么认为?
陈:相对于体制内所谓的“精英分子”,当代艺术是一种民间的、草根的文化,是艺术家在美术馆找不到自己的展览机会,或者说不愿意为一份固定的工作放弃自由和创作思路后,选择的一种更加自由的创作方式。
记:聚集地为啥选择的是北京宋庄?
陈:这看似偶然。圆明园艺术村拆迁后,有位艺术家的学生向老师推荐了宋庄。他说由于农民外出打工,老家宋庄空置了许多房子。1994年第一批7名艺术家到达这里,农村的四合院、低廉的房租、远离北京市区的宁静环境,都很吸引艺术家,同时这里没有脱离北京这个经济和文化中心。因此,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在这里聚集,是世界最大的艺术家聚集地。
记:艺术村形成后往往陷入一种循环。那就是艺术家的大量聚集,导致一个默默无闻的村落形成巨大的产业链。同时,这又带来当地房租的飞涨,最后艺术家完全被排挤出去。如何解决这个问题?
陈:十几年前的宋庄非常贫瘠,它下辖的小堡村人均年收入仅三四百元。而2006年,宋庄文化产业投资达3.2亿元,全年利税3.5亿元,艺术家作品拍卖成交额近亿元。因此,每个艺术家村落的形成,确实都带动了一个地区相关经济的巨大发展。同时,这也必然导致土地、房租等大幅上升,如果艺术家无力承担就只能退出。宋庄既有艺术家自建的几千万元的工作室,也有以价格较低的农居作为工作室的。
记:受金融危机的影响,当代艺术作品市场从去年到今年滑坡严重,这是否说明当代艺术经不起考验?
陈:我认为这恰恰是重新洗牌的机会。一些没有经得起考验的艺术家和作品退出了市场,还有更多的艺术家留了下来。
记:中国艺术村的前景怎么样?
陈:我对宋庄非常看好,经过十几年的发展,它形成了未来大产业的基础。在宋庄,聚集了4000多名专职的艺术家。未来10年,世界级的顶尖艺术大师必定出现在中国的艺术家村落里。
●我对石佛有最高期望
记:如果河南石佛艺术公社想走出一条自己的特色之路,应该从哪里努力?
茅:我认为,石佛是一种自然形态下的艺术群落,这点是最重要的。而宋庄对于市场的依附性已经定型了。
而艺术收藏家是不管你的艺术村落位于哪里,最重要的是看作品,市场跟着资源在走。
因此,我希望石佛能为城市竖立一个标杆。未来城市发展的方向应该是,农民逐渐融入城市生活,接受城市生活和观念的改造。而文化和艺术走向城市的边缘,进入一种艺术的生活方式,进入更高阶段的自我改善。这样,民族的活力就产生了。我对石佛有最高期望。石佛应该是整个现代城市生活的导向,倡导一种新型的、边缘的、自然的、艺术的生活方式,成为一种城市未来生活的榜样。
石佛的发起人黄国瑞,10年前已在全国的艺术圈里有很大的影响。我认为他具备将石佛理念坚持到底的执著。目前,石佛已是中国当代艺术的重镇,听说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在联合国的展览。这说明,石佛可以较少受到世界潮流的影响,将艺术家的个体能力充分发挥出来,正在探索一条区别于国内外其他艺术村的路子。
记:艺术家要想生存,必须有市场。石佛的市场还未形成,应该怎么努力?
茅:一个艺术家村落达到一个基本的环境指标和人文指标后,投资者就会前来投资。宋庄能发展起来,在于宋庄有几条大鱼。大鱼吸引了藏家的目光,就给予了小鱼慢慢成长的时间和空间。因此,出几个顶尖的艺术家是关键。